O人O語

小孩子總是喜歡問：「爸爸叫什麼名？」「媽媽叫什麼名？」「亞爺叫什麼名？」⋯⋯但當我小時侯問到外公叫什麼名時，媽媽想了很久也答不出來，她完全沒有印象她的爸爸叫什麼名字，簡直難以置信，因為外公在她很小的時侯已去世，而在他死後，外婆從來沒有提起她的爸爸。後來她問我的姨媽，才知道外公的名字叫「墨華」，「墨」是墨西哥的「墨」，「華」是中華的「華」，顧名思義，外公有這個名字，是因為他的母親是墨西哥人，而父親是中國人。

外公的父母是在墨西哥結婚的，而當時他的爸爸在中國已有一位太太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複雜，我的亞爺有兩位太太，我外公的爸爸也有兩位太太！難道男人都不滿足只有一個伴侶？作為女性，我當然反對這種事。以前的男人，第一次的婚姻可能是出於父母之命，不是出於自由戀愛，和第一任太太沒有感情，因而引發第二段婚姻，這可以理解，但為什麼這現象到現在還很普遍，只是現在變成不合法而已，即使不合法，有錢人的二奶、甚至是三奶、四奶，還可以久不久便見見報；而一般人的包二奶的，只是換個方式罷了，他們也有機會見報，在衍生出社會悲劇後，便上了港聞版。但很矛盾的是，如果我的亞爺沒有第二位太太，又何來有我爸爸，沒有我爸爸又何來有我；如果我外公的爸爸沒有第二位太太，又何來有我外公，沒有我外公又何來有我媽媽，沒有我媽媽又何來有我；真的千絲萬縷。

說回外公，他的父母把他帶回國，而又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，他們自己再去了墨西哥，沒有把他帶走，所以外公是在中國長大的，但那有父母這樣忍心不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邊，是不是有苦衷？我真有點糊塗，墨西哥和中國的距離不是近的，而當時是未有飛機可通的，更不用說長途電話、Email了。於是，就這樣外公成為了一個有父有母的孤兒。

外公死得很早，死因也很懸疑，他是被人打死的，原因是什麼，沒有人知道，既然媽媽說外婆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過外公，相信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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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：

外公死後，媽媽、姨媽、舅父自小便寄住在不同的親戚家中，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，形成媽媽的性格很敏感，很沒安全感，不竟是寄人籬下。

後來，媽媽和姨媽先後來了香港寄住在我的七姨婆家中，媽媽及姨媽結婚後，把外婆接也帶來了香港，而舅父就一直留在內地。七姨婆據說是外婆的表妹，她自己也有九名兒女，家境也不是大富大貴，她收留媽媽和姨媽，完全是出於一片善心，所以我們都對她很尊敬。

 

 

除了幾歲大的小人兒，一般人的出生年份都是19XX年，但我爺爺的出生年份是 1889年，即清光緒十五年，距今一百一十六年！很難想像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。本來以他的高齡，是不會有我這個孫女的，只因他在四十多歲時娶了第二任太太 — 即我的麻麻，然後我爸爸出生了，而在我爸爸五歲時，爺爺因心臟病去世，當時麻麻腹中還懷著一個女兒，是她的第四胎，也是唯一的女兒。

 

從前爺爺是在皇后大道東開舖賣樟木籠的，身故後，又適逢打仗，家道中落。戰後，麻麻在香港打住家工，退休後才搬回來和我們一齊住，直至今年三月，麻麻去世了，享年九十三歲，可說是笑喪，但在獨個兒的時候，也忍不住流了兩次淚。麻麻是個斯斯文文、不太多說話的長者，和我媽媽的多言形成強烈的對比，她喜歡種花種草、編織、打衛生麻雀，小時候很多衫仔及頸巾都是她織的，但近年身體不好，只可以看看電視。麻麻的穿衣品味是蠻好的，她穿的當然不會是名牌，但配搭得很舒服，顏色很協調，絕不會「娘」，也不「師奶」。通常老人家都是比較疼男孫的，但她卻比較疼女孫，她會送一些禮物給我和我的堂妹，但男孫卻沒有份兒；也許是因為她唯一的女兒都在打仗時餓死了，而在我末出世前，她已有六個男孫。

 

前年十一月，我的公司搬到皇后大道東，轉眼已年多了，現在的皇后大道東依然有很多中式傢俱店，有時在這街道上行著行著，細看一間間的中式傢俱店，店中也總有一兩個白髮蒼蒼的伯伯在打點，對於從來未見過爺爺的我，這畫面彷彿是一層時空交錯，使我心底深處的某個已休止的空間，重新躍動，腦海中泛起陣陣思潮：我身上正流著他的血，既親且近，卻又好像已經很遠、很遠⋯⋯

 

家中有一張爺爺的黑白相片，也是唯一的一張，相中的他身材瘦削，穿長衫，留鬍子，像孫中山先生的那種鬍子，但沒有留辮子，在當時算不算很前衛？這相片大慨是在影樓影的，他坐在木製的椅子上，雙腳交疊，雙手優雅地放在椅旁，椅子旁是一張小圓桌，桌上放了一個剩著花朵的瓶子，背景是數格雕了花的木框。

 

一直以來，爺爺在我腦海中就是這樣古老的一個定格，和我現在的生活拉不上任何關係，只像是歷史書中的插圖、博物館裡的展品，是皇后大道東把他「活」化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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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：「麻麻」即「女麻女麻」，但我的電腦打不到。